水母之海——姬野百合

第一章

望向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大海。

晴空中的云海。

似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银,让阳光分外刺眼。

此刻,究竟是飞在几英尺高的地方?

自成田起飞的飞机,已飞了约有五个小时,郁哉都快昏了。

他眯起双眼,可以望见小小的飞机在云端上迤俪着。

“咦……?”

等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并不是飞机,只是飞机的影子。现在搭载着郁哉这些乘客的飞机之影子,是映在云层的表面

上。

那小小的影子泛着彩虹之光彩,似在云上滑行地在后方追赶着。

宛如保护这部飞机之妖精。

郁哉这么形容。

它们是保护郁哉这趟旅行顺利平安之空中妖精。

连这么细微的小事,都令人感到很温馨。

郁哉在不自觉地微笑时,忽然发现身旁有人在动,转头一看,是坐在隔壁的珠子,正用着奇异的眼神看过来。

“啊啊,对不起,吵到你了吗?”

郁哉赶紧这么说,但珠子脸上挂着笑,轻轻摇摇头,回答郁哉说。

“并没有,你不用介意……”

“啊……是吗……”

看到珠子的笑容,郁哉有些不好意思。

她真可爱。

她称不上是美女,但白皙的圆脸,令人有股很安和的感觉。

她脸上施了淡淡的妆,有一头黑亮直直的头发,很清纯高雅,与时下花俏时髦的女孩子有不同的味道。

她的个性很也温和,文静大方,很类似自己的典型。

她外表看来很顾家,听说还烧得一手好菜,予人极为“贤妻良母”之印象。

郁哉想着想着,脸就发热起来。

(珠子这女孩子很适合做我的老婆……)

郁哉沐浴在幸福的怀抱中。

“高桥君,你等一下。”

一切都要追溯于小笠原教授的一句话。

据说,太平洋海洋大学水产学系生命资源科学应用生物学研究室的教授小笠原,素以暴君闻名全校。

他是不论是非,只要使用过资料或机材后未加以整理,或发生用过的东西不见的现象,小笠原教授便会对当他助理的

郁哉及学生们大发雷霆。

所以,要随时把东西放得杂乱无章的架子,或摆列不整齐的东西归纳好——便是郁哉的职责。

即使目前的电话声大响,小笠原也不会自动去接,因为他必须在室内的架上归档,他也会把待在别的房间的郁哉,叫

来听电话。

这些……都是家常便饭的事。

“高桥君!”

“是,老……老师!”

“高桥!”

“是!是!老……老师!”

“哇哇啊!高桥呀!”

“是是是是的!”

郁哉随时得听着小笠原教授,把他喊往右、往左等不停地跑着。

郁哉就是这么过他的一天。

简直有似奴隶。

而且令人身心俱疲。

对助理的郁哉而言,小笠原是他的直属上司。但郁哉虽只是个助理,好歹也是在大学工作的职员,在立场上他也是个

“老师”的身份。

可是。

郁哉却一点也不以为苦。

他在大四时,因为未找到适合的工作,就一路留在学校。随后他在修完硕士学位后,本想找个称职的工作又未果,他

又把博士学位念完,就在他拿定主意,非要找个大企业上班时,前任的助手却突然辞职。

而大家也在耳传,前任的助理也是因为吃不消小笠原教授太过于蛮横才不干的。

但小笠原对这些风声毫不在意,当下便指定要郁哉任他下一个助理接班人,郁哉就是如此因缘际会做了这份工作。

当然,郁哉的能力是倍受肯定,乃无庸置疑。何况绝不会一个人乖乖找资料的小笠原教授,一定对不别人在研究生多

待上五年,对研究生可说是了如指掌的郁哉评估过“他是很有助益的人”吧。郁哉当然也可以料想得到,教授会看上

他的原因是什么。

但郁哉仍然认为自己很幸运。虽然只是一名研究助理,却也不是轻松可胜任的工作。

在大学任职,除非是有人此致,才会补充缺额。郁哉也见识许多有才气却在大学待不了的人。

在这个人浮于事的社会,能找到个薪水尚可又安定的工作,原本就不容易。何况是可以继续从事自己所喜爱的研究。

要努力,助理熬上几年,就算当不成教授,起码也有助教授的份。

我实在……运气真好。

郁哉可以感受到身边有利害关系者,常用冷眼旁观的视线,想看看到底郁哉有多少的能耐。但郁哉却保持着平常心默

默地跟着蛮横的小笠原教授。

可能有人看准郁哉不可能忍耐得了小笠原这个暴君,然而内向的郁哉保持着缄默,未作任何回应;他在胸怀大志下,

很认真地负起小笠原教授交代他做的每一件事后,只要有空档,他才继续自己的研究。

因此之故,郁哉在对小笠原教授未有任何警戒心下,一如往常地被他一通电话叫去。

郁哉急匆匆地拿了自己的研究资料,便往小笠原的家去。

因为抵达延误,小笠原教授早就拉长着一张脸孔。

小笠原教授在情绪不佳时很会碎碎念?这下仅会影响自己的情绪,有时也会波及研究室其他的人也一并遭殃,所以学

生或职员,对小笠原教授均是敬鬼神而远之。

只是……

在走廊奔跑、怯怯打开门的郁哉,小笠原给了他很友善的迎接方式。

“唷唷,高桥君,你终于来了。”

小笠原阴冷地说着,就包住郁哉的背部,把他带到房间角落摆设的沙发上坐下来,并还问郁哉。

“你喝咖啡吧?也可以尝尝蛋糕。”

“你这么亲切,我反而……”

“没关系,你就吃嘛!”

小笠原教授把手压在欲站起身的郁哉肩上,并把咖啡递给他。

从切好的蛋糕看得出是他还特别去外面买回来的。杯子边放着的碟子上,还备有方糖。这是怎么回事?

郁哉有些摸不着边际。

他待在研究室就快要七年,小笠原教授这么对待他是头一遭。小笠原教授为人也并不是小气吝啬,只是他不太管别人

的事,所以也没想过他会用茶招待过客人。

而在未有教授秘书的研究室,奉茶招待客人,也变成郁哉分内的工作之一。因此,他做梦也难以料到,在研究室的自

己,会获得教授亲自奉茶与蛋糕来招待的日子到来……

“请问……这到底是……”

郁哉狐疑地问,小笠原教授便面露不悦回问郁哉。

“奇怪了,难道我不可以和你过个下午茶时间吗?”

“也不是……只是这种事……”

“你就别管这么多,你快喝嘛。”

“唔,是。”

郁哉就端起咖啡凑近嘴边。

但郁哉才喝了一口,又深怕自己会像因为吃了地狱的果实,就回不了地上的希腊神普西芬尼一样,那可真得不偿失。

怀着这种不祥的预感,郁哉还是喝着那杯咖啡后,又看到小笠原教授不知从桌上拿了什么。

“你看看这个,高桥君。”

“啊……”

郁哉低下头看到的是照片。

照片中是个很机灵的年轻女孩。

看起来像是用来相亲或其他目的的照片,郁哉很用心地看着,小笠原教授就开口了。

“高桥君,这位是我的女儿。”

“咦?她是你的千金吗?”

“是的。她叫做珠子,今年二十四岁,是我的掌上明珠的独生女。”

郁哉在听着教授的话时,也闪过一丝记忆。

他曾经见过教授的女儿一次。

那是郁哉还在念大学时,他曾把来找小笠原教授的珠子请至屋内的往事……

珠子那时还是个高中生,穿着猪肝色制服的她相当清纯可爱。

岂料已经过了几年,她的倩影仍留在郁哉的心坎里的当儿,珠子长得如此亭亭玉立。

“她一定是很乖巧……”

郁哉这句话是由衷之言,绝非恭维。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巧言令色的人。

“她是不是个美女?”

对……不对,只能说她看来是性情温驯的小姐,至于形容她为“美女”,就未尽贴切,只是小笠原仍旧有些沾沾自喜

地在说道。

“不是我这老爸在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我这女儿不仅个性温柔、善解人意外,也很会替我设想,实在是很贴心。”

“是吗?”

“高桥君,你喜不喜欢她?”

郁哉不禁希望女儿千万不要像这个教授爸爸。另一方面,对教授提出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话,让他傻住了。

郁哉于是慌慌忙忙地抓着耳朵,想理出教授的意思。

“你喜不喜欢她?”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对郁哉迟疑的反问,小笠原教授很坚定地点着头。

“你说什么意思吗?高桥君,我自然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接受我的女儿?”

“什么?”

“换句话说,我希望你能和珠子结婚。”

郁哉忍不住大声叫出来。

“咦——啊啊?”

这怎么可能。

结果,事情一拍即合,郁哉与珠子在亲友的祝福恭喜声中入了籍。

在小笠原教授特别从家送到市公所,再跟着珠子甚至送到成田机场后,现在他们又在往米兰去的飞机上。

婚礼是在国外的意大利的威尼斯单独两个人举行。等他俩渡完蜜月回来,再补办喜宴。

之所以会有这种变更,系因准备时间太过仓促。

从小笠原教授提出这件事那天开始,才仅仅两个月。既找不到结婚场地,新婚旅行也草率决定。这一切都是因为教授

一再地催促,才会都凑在一起。

看来,小笠原教授的暴君脾气,在离开研究室后也依然未改。

就这样,小笠原教授摇身一变,成了郁哉的岳父。

想起这些,就令人捶心肝。

郁哉在完全摸不着头绪的下,被小笠紧紧地催逼下,就糊里糊涂地和珠子结了婚。

至于婚礼及宴客事宜,一切都得听小笠原的,郁哉毫无发言权。

当然,郁哉住在乡下的父母,突然听到儿子的喜讯,也楞住了。

结果所有的事,都只好交给郁哉去处理,加上才只两个月这么短促的时间,准备得未尽完善亦在所难免,大家只好将

就一些。郁哉与珠子回国后,等着他们的便是宴请客人。原以为一切可以就绪,两位新人只要到婚礼会场,但小笠原

只动用自己的人脉招待客人,其会场的混乱是可想而知。

连现在回想过来,都不禁要皱皱眉头。

只是——郁哉仍对自己的选择不后悔。

几经接触后,郁哉发现珠子果然如教授说的,是个深思熟虑,也善解人意的女性,很适合为人妻。

这也是指,郁哉和自己直属上司的小笠原教授的独生女结婚了,那表示教授至少是很肯定郁哉,才会肯让他与自己的

女儿结婚吧?而且,珠子还带了不少钱过来。

这是否印证了世人所说的攀龙附凤。

事情大抵是如此。

换言之,郁哉等于是已为自己的将来铺了坦途?

也有人认为,如此一来,郁哉别说当助教授,连升为教授也都有望。如果真的能够一步登天的话……

郁哉心情不太稳定地望着坐在隔壁的珠子之侧面。

这种婚姻对珠子公平吗?她在父亲的游说下与素昧平生的男人结婚,不是很冒险吗?

至于郁哉本身的条件,也没什么可取。

他的身高还不到170公分、身材很瘦削,看起来连手都无缚鸡之力。

郁哉的性格虽然温和,却很内向又优柔寡断。且不善与人交际。

最可悲的是长了一张娃娃脸。尤其又圆又黑的一双瞳眸,让他看来很幼稚又不可靠。

郁哉唯一赢过别人的是,他拥有博士头衔。

但是博士头衔若用“细胞动物”来分类的话对实际生活方面未必有绝对的功能。

他岁在国立大学任研究助理,薪水却很微薄。

所以,就以男人的魅力来论断,郁哉也明白自己是处于低标准分界者。

珠子又怎么会看上条件不佳的自己呢?

珠子怎么会肯屈就当他的妻子?

可能珠子已发现到郁哉眼里的不按,她也往他这边看过来。郁哉无力地笑笑,开口问珠子。

“怎么样?有没有感到舒服一点?”

“有,舒服一点了……”

珠子虽然面带微笑,然而脸色并不佳。

郁哉替珠子盖上毛毯,很体贴地对她说道。

“我看你还是多休息一点,因为还要坐蛮久的时间。”

“好。”

“你好好睡一觉。”

“我听你的……”

珠子倒向椅背,阖上双眼。

“好好睡吧。”

郁哉用身为她的丈夫那种满足感说着,一边把视线移至窗下。

小小飞机的妖精,仍紧紧跟随着。

这是一趟多美好的旅行。

一再怀着这种预感。

第二章

抵达马尔贝沙机场时,已是入暮十分。

在成田机场出发是在中午,飞至米兰需要十二个小时,但真正到达是在下午,这是因为有时差的关系。

郁哉帮着不适的珠子提着行李,开始左顾右盼。

珠子已有过几次出国的经验,可是,郁哉却是第一次出国,所以心态很新鲜。

突然,很尖锐的日本话跃入郁哉的耳里。

“哎哟!你们可真会误点呐!”

是年轻女孩子的声音,且包含着相当的不高兴的口气。

郁哉回头一看,对方是身材高挑的女性,且她的伴也是个个儿很高的男人。

“现场的服务人员不是会来接吗?怎么会不见人影?实在是太怠慢了。”

“哎,丽华,他们人才刚到,你就不要这么急躁嘛。”

身旁的伴在安抚她,但她却不依。

“我不管啦!我好累,想早点到饭店休息呀。”

“大家都想啊,你就忍着点。”

“哎呀!反正我一刻也忍不了啦!圭司!你快想点办法!”

(哇噻!脾气可真坏……)

郁哉楞住了,而被叫做圭司的男子也对丽华感到莫可奈何。

这还真难应付。

但郁哉也无意理会那么娇纵的女孩子。

不过,那二人显然也是新婚燕尔,与郁哉、珠子同是参加海外婚礼的人,也是他们的蜜月旅行。

这一对很登对。女的是长发飘逸的美女、男的穿着笔挺的西装,堪称是郎才女貌。

郁哉记得在成田机场便看过他们二人,那时他们不知也是在争执什么。

到底是怎么了?

对方男性似乎注意到郁哉的视线,而朝他看过来,然后耸耸肩,有向郁哉表示请包涵之意。

郁哉反而替自己的行为不齿,把头垂下。

现场服务人员终于姗姗来迟。

“喂,你们怎么到现在才来呀?”

那位女性似乎得理不饶人,音量提高。

“啊,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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