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甘传————Melanie月光

江夏郡, 夏口
夜已深, 江夏郡还是喊杀声一片. 孙策亲自统帅吴军在此与黄祖交战. 本来吴军实力就强过黄祖军不少, 并有周瑜布置的兵分两路 - 一队自中央攻上, 一队自右下过去, 共同到黄祖的座船前会合, 甚是成功. 眼看吴军大占上风, 孙策正准备骑马到箭塔高处去喝凉茶...
远处轰隆一声, 火光已起. 探子来报: "主公, 敌军有埋伏!"
原来是黄祖眼看要落败, 无可奈何之下听从手下的建议, 派他带了几队人马, 驾轻舟从主帅座船溜出来, 趁着夜色到中央来阻截吴军.
该手下就是赫赫有名的甘宁. 此人年少时曾为海贼, 乃水中健儿, 为人豪爽有侠情, 不久前去投了黄祖.
"哦?!" 一听是甘宁出阵, 孙策和周瑜二人四目同时发出晶光 -- 甘宁勇、爽、谋俱全, 乃名将之材. 可恨黄祖不懂得用人, 拿他当普通小将带在身边, 这个时候才派他出战已无法挽回败局, 却正给了孙策一个收伏他的好机会!
"公瑾! 我们赶去中央据点截住甘宁!" 孙策说着, 急派一队先锋出发, 往前继续去探, 并与周瑜一人一骑带领本队向中央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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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宁带着他的人马上了岸, 在中央据点就正面撞上了守在那儿的吴军.
中路的吴军由凌操任先锋, 本已占据了中央的据点. 凌操是吴国一员老将, 曾跟随孙坚四方征战, 孙坚为平定江东而死之后, 就听从他的长子孙策调遣. 可甘宁才不理会这人的来历如何, 他见是敌军, 提起大刀迎头就砍.
凌操武艺精强, 可毕竟年老, 也不如甘宁勇猛, 只十数招一过便觉力不从心. 甘宁见自己占了上风, 十分得意, 大声嚷道: "老头! 把这据点交出来, 乖乖投降!"
"你这水贼休得无礼!"
"死到临头还嘴硬的老头! 看刀!" 甘宁杀得性起, 腾空一跃, 大刀摆了个虚虚实实的花样, 一招 "长空十字斩"斩破重甲将凌操砍翻在地.
"水贼小子猖狂! 唉...是老夫无用啊."
眼见主将含悲而逝, 众亲兵忙抢了他的尸首, 向本阵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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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这家伙!" 孙策听到中央据点被攻占的消息, 心头一紧, 又喜又悲. 悲的是失去曾经跟随父亲的凌老将军, 喜的是甘宁的能耐比他估计得还大.
他身旁的军师却在沉思另一个难题 -- 现在甘宁已然杀了凌操, 正向下方吴军本阵进军, 周瑜料定他必会遇见守在本阵的凌统, 那是凌老将军的独生儿子...只怕要出事.
"凌老将军的后事...唉...此刻当务之急是要保住甘宁."
"是!" 孙策点头, 他知道凌统完全懂得现在是以图天下为重, 他又同自己是总角之交、弟弟一样的人, 当能劝说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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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宁的计划是偷偷潜入吴军本阵去把那里搅个鸡飞狗跳. 于是他叫手下人在周围埋伏, 自己趁着夜色正浓, 蹑手蹑脚地向目的地溜去, 浑不觉身后早已跟了一人...
凌统疑惑地跟了几步 - 大红的束发带在脑后飘着, 一对大如婴儿拳的黄金铃铛挂在腰里, 清脆的铃响隐隐约约, 手中还提着一把几乎等身的巨大长刀, 是甘宁没错!
可从背后看起来...此人上身未着寸缕, 不要说盔甲, 连上衣都未穿, 匀净的一双肩头在夜色里发光. 这样也能上阵打仗? 是他艺高人胆大, 还是他就等着被人一刀砍死?
不管了! 凌统从藏身之处跳出, 早已执兵器在手, 猛然出招, 就向甘宁后脑打去!
甘宁一听到耳后风响, 收住脚步, 看也不看, 回身就是一刀, 恰恰架开了凌统的兵器. 他拔刀出招的手法之快, 当真是疾如电闪.
二人只换了一招, 便各自跳开. 甘宁瞪着前来偷袭他的人 - 穿着暗褐色劲装, 轻捷的银链子甲, 手中拿着短短的铁棒...是个高身材的年轻男子, 眉秀神和, 鱼尾入鬓.
"你是谁?"
"我是来为我爹报仇的!"
"谁是你爹?" 甘宁疑惑地歪着头, 直统统地问对方. 他自小水上闯荡, 后为海贼之王, 平生杀人多了, 可从来不去记, 更是懒得思索月色下这张脸可有长得像谁...
凌统却不愿同杀父仇人多废唇舌: "水贼! 纳命来!"
一听这声 "水贼"好不熟悉...
来不及多想了, 凌统手中的重铁短棍已经自上而下打他头顶. 甘宁不缩, 只是往后一让, 轻松避过这打向他顶门要害的一招, 正在得意... 谁料那短棍忽然长了一截, 直奔他面门而来. 原来对方手中拿着的兵器是一套连枷棍! 甘宁恍然大悟!
连枷棍这种奇门兵器是双节的短棍当中连着根铁链子, 难练也难打, 练成之后有如双臂暴长, 如虎添翼! 敢情之前凌统只拿着兵器的一头, 连着的铁链和另一节短棍被他藏在袖中, 此时方才伸出.
"你这奸人! 你使诈!" 甘宁再无可让, 只能摔在地上再打个滚, 才避开了凌统那出其不意的一招, 破口大骂.
凌统却根本不理他, 踏上一步, 连连进招.
甘宁人虽躺在地上, 却不慌张, 用连环腿将他的攻势化解, 大刀一撑便翻身起来: "本大爷跟你好好决个胜负!"
"胜负? 哼!" 凌统冷笑, 他右眼尾下那颗泪痣在月下泛起微光, 杀气隐了下去, "你不妨上来试试手." 他说着, 退后几步, 气定神闲地站好, 将双节链棍收在右掌中, 左掌向前一探, 一阵掌风打出, 随着掌风而出的才是短棍, 一招 "掌中棒"向前直刺. 这一重新开始打, 他已不再急躁, 反而镇静下来, 从起手式开始, 一招招打得有章有法, 立意要将杀父仇人毙于当场.
甘宁直到这时才彻底明白对方是真的要取自己性命! 他一步跳开, 学着凌统的样子右手把刀提得横过来, 左手如拨琴弦在刀面上一滑而过, 目中无人地笑得眉飞色舞: "要的就是胜负! 来吧!"
刀乃兵器之胆, 是勇者之器. 甘宁使的刀刚猛与坚硬兼而有之, 只是沉稳不够, 无法与正道相结. 因此, 他的刀一旦出鞘, 就要见生死...正如狭路相逢, 必分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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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和周瑜一路赶来, 远远已看到那二人正近身相搏. 甘宁玩刀是一流的, 可常言道: 一夫拼命, 万夫莫开! 凌统已然打得忘记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只求杀掉此人好为父报仇.
只见凌统稳占先手, 攻势如月下怒涛越来越汹涌, 甘宁一个不慎, 左臂吃了一记, 被他逼得只能连连后退. 到退无可退之际, 又是一棍迎面而来, 甘宁长刀脱手挥出直击凌统, 跟着一扭身向旁边避开.
凌统手中铁棍过处, 劈断他的刀, 刚想进击, 不料甘宁脱手后砸过来的刀乃是虚招, 另有一物被他大力抛了过来. 此物与别不同, 凌厉的嗖嗖风响中带着悠扬的脆声, 仿佛是件暗器. 要闪避已经来不及, 凌统只能运起劲力伸手去接, 拼着撞得五指剧痛方擒得 "暗器"在手, 原来就是甘宁系在腰间那圆溜溜的黄金铃儿...也不禁暗暗佩服这水贼应变之迅速.
一见凌统停手细看那金铃, 甘宁便退到安全之处, 得意地大笑着: "怕了吧小子, 再敢来惹本大爷呀!"
"哼!" 凌统慢吞吞将金铃拿在手中兜了个转, 好似调戏一般, "这是什么雌儿使的暗器?"
"甘宁的铃铛, 天下闻名! 你不识得是你蠢!"
凌统不语, 将金铃一抛一接地拿着把玩. 甘宁见他忽然不打了, 大为奇怪: "喂! 把本大爷的东西还来."
凌统继续抛着铃儿, 悠然道: "我不还又如何?"
"你这奸人真是岂有此理...不还算了." 甘宁转身就要走 - 不打了, 他的胳膊正痛得要命呢! 夜深了, 肚子也饿起来了...
"我是打算留着它..." 凌统说到此处, 语声一变为厉, "给你陪葬!" 他猛然双节棍出手, 铁链在空中打个了折, 直取甘宁的头颅 - 只有这种蠢材才不知道他停手不打乃是诱敌之计呢!
孙策一看到凌统痛下杀手, 更是五内如沸. 他爱惜人才, 惟恐甘宁不晓得凌统手中连枷棍的厉害, 盖一旦那条连结双节棍的铁链绕住了对手的脖子, 只需轻轻一夹, 便可将对方勒死. 凌统显然正有此意! 因此孙策更是同周瑜两人拼力打马.
弹指间, 双骑已然赶到: "公绩! 手下留情!"
"哈哈哈原来你名叫大公鸡!" 甘宁大乐, 已经忘记了被双节棍打痛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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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统没有留下来听孙策周瑜劝降甘宁. 一来不关他的事, 二来...周瑜精明过人, 孙策宏达博雅, 有那两条三寸不烂之舌, 石头也能被他们弄回来抛头颅洒热血.
果然甘宁兴兴头头地跟着孙策一起回来江东, 孙策还找了最好的名医为他治伤 - 被凌统打的伤.
其实他的伤很快就好了, 过了没几天人也在江东混熟了. 马上就要到合肥去打曹操, 孙策已答应了甘宁要带他同去, 还拜他为折冲将军...虽然比起凌统掌上水军的帅印要差那么一点...
明天就要开拔, 孙策说了晚间设宴. 傍晚甘宁无事可干, 就跑到江边的船队里东逛西逛. 离开海水太久, 他还有点不习惯, 当初在海上, 一条大船任他往甲板上随处躺躺, 晒着太阳...那种美妙滋味, 他还怪想的!
随手摸摸身边东吴水军的船壳, 又凉又滑, 跟以前自己的船也差不多嘛! 甘宁心血来潮, 纵身一跃, 蹦上船去躺下.
"一个人独享一条大船一个大太阳, 真是太~~~~舒服啦!"
甘宁感叹了一句, 才合上眼...忽地听到有 "呜呜"之声, 他爬起来绕了一圈, 就在甲板后头看到一员女将 - 短发短装, 简便俏丽. 运气真好! 这女将他可认识! 此人名叫孙仁, 字尚香, 乃是孙策的小妹, 东吴的公主. 此刻她正在匆匆忙忙啃一只大烧鸡!
"原来你在这里偷吃!"
"我没有!" 孙尚香抹抹嘴.
"那这鸡...怎么只剩骨头了?" 甘宁上前装模作样提起鸡骨头, 作疑惑状, "难不成是喂到狗肚子去了?"
"甘宁! 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甘宁嘿嘿笑着抛下鸡骨, 往甲板上一坐, 闭目享用了一阵凉快的江风, 忽然趴下, "啊"地一叫, 声音渐弱. 孙尚香吓了一跳: "你做甚?"
"找死..."
"甘宁! 你骂我?!"
"你不是说我不知死么?" 甘宁躺在船上睁开一只眼, "我在找死...了的滋味."
孙尚香被他的样子逗得又气又笑: "你是该死!"
"那我死了." 甘宁说着重又躺好. 不一会儿又爬起来: "开饭叫我."
"去!"
"你吃了我可没吃呢!"
快活的人自是快活, 他们在船上逗笑, 另外两个人却正坐在江边发愁.
自从夏口一战, 凌统一直闷闷不乐, 孙策和周瑜商量之后命他执掌水军也打不起他的精神. 明早就要去合肥, 孙策已陪他在江边坐了一天, 他也是少年丧父, 深知其中苦痛. 所以...孙策一直在想尽办法要助凌统度过这一难关.
"我要杀他!"
"阵前两军交锋, 是命中注定."
凌统不响了. 他自小与孙家兄弟一同在东吴长大, 虽然他与孙权同年, 更谈得来些; 但长兄如父, 孙策都这么说了, 他还能怎么样?
见凌统闭紧了嘴转头望着江水, 默然不语, 孙策知他心中不服, 努力思索还有什么话好劝: "公绩, 你要将心放平来想, 甘宁也未背后偷袭, 他二人正面交手, 军前有死伤你怎能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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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宁和孙尚香躺在甲板上看完了落日余霞, 先后睡了过去, 直到月亮出来才惊醒.
"了不得了! 咱们快走! 可别错过大哥的宴席!" 孙尚香一骨碌爬起, 推醒呼呼大睡的甘宁. 甘宁伸了个懒腰: "你急什么, 你可天天留在这吃, 我可是明儿要出发去合肥的."
"我也想去合肥的."
"你?" 甘宁打鼻子里发出一个不屑的小声音, "姑娘家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罢."
"你懂什么! 行军打仗我也行!" 孙尚香昂首挺胸, 从怀中掏出一副乾坤圈来哗啦啦一转, 身手居然十分利落! 看得甘宁一下子来了兴趣: "这还不赖."
"怎么样? 下回让我当你的副将吧?"
"好..." 甘宁皱皱鼻子, "应该好吧...只要你大哥答应."
"我会让大哥知道, 我以后还能独当一面呢!"
"东吴女将孙尚香独当一面干掉一只大烧鸡的威名, 天下人已知道了." 甘宁大笑着跳下船, 孙尚香手握乾坤圈在后头紧紧追赶.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吴宫的大门边上. 有个女子带着几个丫头走出来, 抬头看看满天的星星, 微抬起双臂, 深深吸了口气. 夏天夜晚微熏的风吹起了她一身玉绿色的衣裙, 带得她仿佛要迎风而起似的...
"啊美人!" 甘宁仿佛从未见过江南女子一样, 啧啧赞叹.
"美你个头! 舌头收回去! 那是我大嫂."
那正是孙策的夫人, "江东二乔"中的大乔.
玉绿色是她最常穿的颜色. 绝对是安静的颜色, 有点冷﹑清﹑薄﹑脆, 主要还是干净. 本来所有的颜色都是干净的, 可是听着 "降紫﹑暗红..." 就好像浮着尘土似的. 玉绿就不一样了, 它是专叫生得清﹑生得透的女子更为出尘的; 长相浊重些的女人就配它不上.
大乔并没有看到他们, 甘宁和孙尚香也舍不得去出声破坏这幽然美景. 她在两人的注视下静静地侧过身, 一手稍微提起长裙下摆, 轻盈如水地走向大殿去了.
"我总觉得大乔很不开心." 闷了半晌, 孙尚香才这么说道.
"呃?" 她是天下闻名的美人, 吴王孙策的原配夫人, 孙策对她一心一意并没有其他姬妾, 头胎生的又是儿子, 人人都对她很好...甘宁不明白大乔有什么可不开心的.
孙策拉了凌统刚刚好也在往大殿走, 正遇上这看美人看到发呆的两个家伙.
孙策一见他们不禁笑了起来, 甘宁与尚香二人同是穿着行动方便布料极少的单衣、短了一截的裤子, 前额扎着大红的束发带, 精精神神, 倒是相似得有趣.
凌统掌管吴军水师, 甘宁刚被他打过, 又拜为折冲将军, 受他管辖, 这时见到他自然也是分外不愉快... 甘宁转了转眼珠子, 忽然灵光一现, 笑道: "巧了, 刚刚我们还在啃鸡骨头..."
凌统不动声色就是一拳过去, 他一定要打碎甘宁的头!
幸好孙策在甘宁开口的时候就有所准备, 忙一把握住凌统的手腕, 正色道: "公绩, 兴霸, 往事已逝, 多恨无益." 他站在二人中间, 看看这个又看那个, 他自己明日带兵赶往官渡去参与曹操袁绍之战, 今朝一别就要等好些日子以后才有机会再劝说他们两个, 孙策真恨不得三言两语就化解二人心结, "兴霸武力了不起, 今日东吴水师也有了新主儿, 日后一起驰骋战场, 开垦乱世. 只有我们, 才能掌握天下!"
"是啊!" 孙尚香适时地接口, 拉着甘宁退后到凌统赤手攻击范围之外. 她赞同大哥的话 -- 甘宁可爱, 而凌统升为水师统帅她也很喜欢: "凌将军, 恭喜恭喜."
*父亲的血染红了儿子的乌纱帽, 有什么喜?* 凌统心道, 对着孙尚香匆匆一抱拳: "末将不敢当." 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大殿去了.
孙策为人开朗好谈笑, 可凌统却生性郁郁寡欢, 心事从不与人言. 虽说朝夕相处情同手足, 他与孙策的性情却是南辕北辙. 凌统一心以为是父亲的死、他不能杀甘宁报仇这两样加起来使孙策心中含疚, 才让他统领水师... 孙策再聪明也决然想不到凌统对当上水军统帅的原因竟会有这样的误解. 再加上甘宁一来, 豪爽可爱, 颇得人缘, 弄得凌统自己倒似成了个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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