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云烟————尚云七[下]

放松下来之後,阿无的身体渐渐好转,眼看奉阳城近在眼前,阿无更是归心似箭。
到底自己的国家是东云,也只有东云让他有归属感。
这日行到奉阳城下,由於两国停战,所以百姓可以自由进出,但到底是边城要塞,检查的还是很严格。阿无的马车被彻底搜查过才放行。
虽然才刚刚停战不久,但很多听到消息的人都重新选择在奉阳出关,即使一时间恢复不到原先的繁华,可也没了之前的荒凉。
“梁宏之前收到我们的消息已经提前在奉阳的好地方买下不少铺面,现在价钱一路上涨,光是这一项已经赚了不少。”狄璆笑著说道。
奉阳迟早会恢复原先的繁盛,而他们铺面的价钱则会翻上不知多少倍。
“嗯。”阿无相信那修不会再动东云的脑筋,所以才敢让梁宏在奉阳买下大量的铺面,否则一旦战事出现,奉阳还会像之前那样,而他则要赔钱了。
“前面好像是韩磊将军。”坐在车外的狄璆掀开帘子道。
“停车。”阿无听说是韩磊,连忙笑著下了车。
“韩将军。”等著韩磊带人到了近前,阿无笑著施礼。这个韩磊倒算是精忠报国了,即使停战也不见丝毫松懈。
“是你啊老弟!”韩磊远远的就觉得这个人眼熟,走近一看,竟然是让他佩服不已的钱万千!
“不知韩将军是否有空让万千请您喝杯水酒?”他走时说过回来要请他喝酒的。
“好!你告诉我地点,一会儿巡城之後我去找你。”想起之前的承诺,原本以为是对方戏言,没想到竟然如此认真的兑现,韩磊豪爽一笑。
“那就请韩将军到‘安乐楼’一叙。”阿无并不知道现在奉阳城哪里的酒楼比较好,所以狄璆站了出来拱手道。
“好。”点点头,韩磊冲阿无一抱拳,便不再耽搁的巡城去了。
“安乐楼可是梁宏开的?”阿无回首问道。
“正是。”狄璆笑答。
“璆,你真是越来越会做生意了。”阿无大笑。在自己的地盘请客,不仅招呼周全,而且可以剩下不少钱。
“只能说是主子管教有方。”狄璆戏谑地一笑。
“前面带路罢。”阿无笑笑,不再玩闹。
到了东云地界,大家都放松不少,唯有隐时刻警惕著,让他明白自己现在还不是完全的安全,而此後,恐怕都不会是了。

韩磊果然守信,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安乐楼。
安乐楼的夥计都是奉阳人,自然是认识韩磊这个守卫疆土的大英雄,连忙笑脸相迎的请上二楼。
阿无刚休息了一会儿,下面的人来报韩磊韩将军来了,便赶紧来到雅间。
“不好意思,万千让将军久等了。”进了门,阿无抱歉地笑笑。
“哪里的话,老弟不要客气,以後也不要叫我将军了,叫我韩磊,或者韩大哥都行。”韩磊不在乎地摆摆手。他虽是个将军,但行事作风不拘小节,平易近人得很。
“如此,万千恭敬不如从命。”阿无从善如流。
命人送上酒菜,阿无与韩磊笑谈了一阵,韩磊把钱万千当朋友,而他在朋友面前是个直肠子,对著这个钱万千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老弟啊,你跟那个那修到底是怎麽认识的,怎麽到了西蒙,摇身一变成了‘平王’了?我这边开始接到消息的时候还以为你通敌叛国呢,可把你狠骂了一通,後来听说你劝服了那修让他宣布永世不战,实在是大大的功劳!想起之前骂你的那些话,我都要没脸见你了。”韩磊喝了点酒,心里的话便也说出来了。
他原先就觉得这个钱万千不简单,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些厉害的本事。
“韩大哥哪里的话,万千不过是机缘巧合认识了那修,因为有恩与他,才被封为平王,後来见他也不是好战之人,便劝了几句,他也正有讲和的意思,於是对东云宣布永世不战,所以有了後来民间的传言,其实我是沾了光而已。”他这话半真半假,又隐去了最最重要的部分,本来不易说服韩磊,但由阿无嘴里说出来,不知怎的就有了让人信服的感觉。
韩磊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心知真相恐怕比他说得不知凶险复杂多少倍,只是大概有些不方便说的地方,於是也不深究,只是点点头。
“对了,你那药膏甚是好用,只是现在停战,百姓可以自由进入,你也不用我的批准了。但东云士兵在冬日里操练的时候还是免不了冻伤,我禀报了朝廷,想从你哪里大量购买,不知你意下如何?”韩磊这话说明白点的意思就是:你也没有利用我的必要了,可我还想要你的药膏,不知你有什麽条件?
阿无一笑,心想这个韩磊知道他利用他,却也不恼,这般的大度也算难得了。
“既然是韩大哥张的口,万千自然不敢不从,只是这价钱恐怕要比韩大哥想象的贵些,如果大哥依然有意,就请大哥明日再派人来与狄璆商议具体事宜。”说著蘸了些酒在桌子上写下价钱。
阿无这番话,让韩磊愣了一下。他知道钱万千是个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自然以利为先,坐地起价的事也正常,这个没什麽好说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药膏的价钱竟然会比他估计的还贵,这样恐怕有些不好办……
“容我写奏折问一下上面的意思。”要是上面知道这麽贵的膏药用在普通士兵上,恐怕没什麽希望了……
“我劝韩将军不要买了。”见韩磊皱起眉头,阿无反而笑了。“我送你一些罢,足够你的士兵过冬用。”
“什麽?!”韩磊没想到这麽贵的药膏他一张嘴便是送!莫不是又有什麽条件?!

“请大哥应我一件丝毫不需要你为难的事便可。”韩磊心中所想全都表现在脸上,阿无早就看出韩磊的心思,於是笑道。
“你说罢,只要我做得到。”韩磊苦笑一下,心知自己无论答应与否都最後都会被他兜著圈子应下来,於是干脆地点头。这个钱万千啊,自己肯定是斗不过他的。
“这件事如果上面没有问起来,你便当作什麽都没说过不了了之,要是问起来,你就想个借口搪塞过去,总之不要把我给你药膏的事被人知道。还有,我给你的药膏要看小心好了,不能被人偷去,对下面的士兵就说是之前剩下来没有用了的。这样,大哥一定做得到罢?”阿无笑呵呵的喝了口茶。
“只是这样?”韩磊以为一定又是些不容易的事,没想到只是这麽简单。
“只是这样。”阿无点头。
“我不懂,能否请老弟给我讲个明白。”韩磊觉得奇怪,想问个究竟。
“这倒也无妨,我说可以,只是入了大哥的耳,就不要再出大哥的口了。”阿无淡然的模样让韩磊感觉不到接下来的话有多重要,可他也知道让这个钱万千如此慎重的人定不会是小事,於是连忙应是。
“这药膏效果非凡,对大部分久居南方的东云人来说很是好用,只是在大哥这里只是为了解决部下的冻伤,却不曾想过,如果被东云的皇上知道了,会做什麽用途?”阿无淡淡的抛出了个问题,料想他一时间也是想不到的,於是也不等他回答,便接著道。“不是只有那占一个人有野心,东云的帝王同样不甘坐守疆土,一旦得到药膏,一直担心士兵因为冻伤行动缓慢而延误战机的问题得意解决,怕是要换成东云大举进犯西蒙了,到时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东云之所有这麽老实没有进兵西蒙,是因为西蒙的纵向很长,全国的国土有冷有暖,而挨著东云的这片地方恰巧有半年的时间都在冰封中,东云的士兵受不了这种寒冷,无论是操练还是行军都有极大的困难,一个弄不好,还没打下西蒙,这些士兵就会有大半因为冻伤而无法参战,甚至可能因此被西蒙找到借口反攻回来,到时後悔可晚了。东云的帝王不是傻子,无论怎麽计算,想在半年无冰雪的季节打下诺大的西蒙国是不可能的,权衡之下当然知道怎麽做更好。可是如果他得到了可以令士兵不被冻伤的膏药,还会老实的坐在皇宫里吗?
韩磊到底是个军人,对这方面的事情反应很快,一下子就明白了阿无的意思。
“如果大哥不想让百姓受苦,让死尸遍野,就切记守口如瓶。”阿无知道韩磊心挂百姓的好官,所以这样一说,他是一定不会对外透漏半句的。
“我知道,你就放心吧,我死也不会说的。”这几年他看了太多的死亡和战争的残酷,自然不会再希望有战事发生。
“如此就好。”阿无满意的点点头。
“只是你的理由恐怕不光是这个吧?”韩磊下面的一句话让阿无忍不住笑了。这个韩磊什麽时候这麽精明了?
“你是个生意人,我想你的理由大概不止是这个。”韩磊见他笑了,也明白他在想什麽,於是老实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错,是还有别的理由。”阿无笑笑。“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希望的是天下太平,这样才能财源广进,只要东云和西蒙不再有战事,我才能赚更多的钱。”这麽说,韩磊是再问不出什麽了,本来嘛,这样的理由对於一个生意人来说才最冠冕堂皇,之前那个是说给韩磊堵住他的嘴的,如果一开始就用这个理由,恐怕韩磊不会真的守口如瓶。
“就没别的了?”韩磊下面的一句话,让阿无著实愣了一下,只是不动声色的没有表现出来。
阿无想自己让那修小看了几次,怎麽这次轮到他小看韩磊了?失策啊失策。
“不瞒大哥,我已经叫人在改良配方了,想叫人拿到个个城镇卖给有钱人家的夫人小姐。如果朝廷开始购买这种药膏,恐怕不会再让我卖给别人,那我可亏大了,毕竟卖给那些夫人小姐的价钱可以比卖给朝廷的再高出一番。”以朝廷雷厉风行又霸道的做派,哪里会让阿无再卖给别人,如果不小心卖到西蒙去,岂不是坏了他们的大事。再者,他已经叫百媚找人把药膏改成有甜美香气的护手膏,那些夫人小姐平日里对打扮保养的东西大方得很,可以保护自己的纤纤玉手润滑白嫩,哪个还会心疼钱呢,反正她们平日里出来打扮也没有别的事好做了,自然要在这件事上下足功夫。
“哈哈哈……原来如此,我倒忘了这药膏还有这麽好的用处。”韩磊听了茅塞顿开。他就觉得以上次打过交道的深刻来说,这个钱万千不会像他说的那麽简单,原来是这麽回事。怪不得那些士兵用完药膏的手都细嫩了不少呢。
“既然大哥都知道了,应该再没什麽疑问了罢?”阿无看著大笑的韩磊,有些无奈起来。商机都告诉他了,他还有什麽好说的。
“今天你跟我说的话,我是一句也不会透漏出去的,答应你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韩磊收了笑,认真地承诺。
之前的话他知道钱万千不是说著吓唬他的,自然明白事情有多严重,说起来这个小老弟也算是个忠义之辈了。
“如此多谢了,答应大哥的药膏等调配好了之後会送到大哥府上。”阿无一抱拳。
“哪里的话,是我应该谢谢你才是。”韩磊笑著摆摆手。虽然两国终於宣布停战,但为了以防万一,边关的守备还是不会撤走,所以这药膏对他的部下来说至关重要。
“那就都不要说谢了,喝酒罢。”阿无举起杯子做了个敬酒的手势。
“好!喝酒!”韩磊如愿以偿,自是十分开怀,豪爽的喝起酒来。
一旁的狄璆和商隐交换了一个微含笑意的眼神。
阿无找韩磊喝酒的目的总算达到了,这下终於可以回去找百媚会合了。

奉阳的事情办完,阿无等人没有多做停留地往锦湘城赶,毕竟整个东云的生意还需要他来打理,不能总丢给百媚。
这一路商隐一直陪伴左右,沿途的几个地方都有商隐的人接应,可以让阿无平安无忧。
阿无也是这时才知道商隐在很多自己没有延伸到的地方都有生意,专门用来汇聚搜集来的消息,然後十分迅速地传递到各处。
阿无这才放下心来,原来还怕隐做了太多见不到光的事,如此看来,隐的经商头脑开可以。
“隐?”阿无一夜好眠,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见商隐担忧的目光。
“还想睡一会儿吗?”收起担忧,商隐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不想睡了。”看看窗外的天色,离天亮没有多少时候了,阿无伸了个懒腰,准备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对於商隐那稍纵即逝的担忧并没有多问。
既然是隐不想说,他还是不要知道太早,太多的好。
毕竟很多时候,不知道比较幸福……
照例起来梳洗,一会儿再赶半日的路就能看见百媚了,阿无的心情不错,动作也很麻利。
只是晨练的时候,阿无觉得左胸有些疼痛,并不厉害,忍一会儿便好了,於是也没放在心上。
叫上正算帐的狄璆一起吃饭,阿无等人打点利落之後往锦湘而去。
进了锦湘城,照著百媚所说的地址找,到了地方才知道是绸缎铺。
夥计十分热情,见阿无等人气质不俗,又点名要见一直深藏不露的百媚姑奶奶,想起她曾经嘱咐过最近要是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带人来找她一定要通报。自然不敢怠慢,忙找人去通禀了,这边请到里屋好茶好水的招待。
“主子!”阿无的茶还没喝到嘴里,外面的帘子一挑,百媚面带憔悴,但眉眼间还是欢喜的走了进来。
夥计也算聪明,见这没他什麽事了,连忙悄悄退了出去。
“你怎麽了?”阿无见百媚面容如此憔悴,便忧心地问道。
虽说把东云的生意都交给她打理是不轻松,可也不至於操心到这个地步,才一个多月不见,已经瘦了一大圈。
“不碍事。”百媚只是笑笑,隐藏起自己的情绪,那双成熟起来的眼里,有著阿无不知道的心事。“主子一路行来,可还平安?”
“有隐在,我是什麽都不用操心了。”见百媚故意岔开话题,阿无也不追问。百媚不是小孩子了,应该有自己的主张,他虽然名义上是她的主子,可也有些事不便参与。
“我已在後院安排住处,请主子先休息吧。”百媚似乎有些累的模样。
“好。”阿无点点头站起来。这些日子谁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他们都该歇歇了。
百媚在前头带路,领著他们来到後面幽静的院子。
满院栽种的梅树,现已开出花来,或纯白,或粉红,衬著深色的树干,干净中透出几分脱俗来,清幽得令人神往。
“外面冷,不要站太久了。”大家见阿无沈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便也不多嘴,各自回了房间,留给他一片清静。到是商隐怕阿无体虚,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病再犯,这才出来唤他。
阿无站在院里看了半晌,忽然感受到自己之外的温暖,这才回过神来。
“大概这些日子太放松了罢,总容易走神。”阿无侧过头冲商隐笑道。
“你还是轻松点的好。”商隐站在阿无右边,替他挡去寒风,又牵起阿无的手帮他暖著。
早些年阿无的身体还不错时,他的手从来不曾这般冰冷,今年竟然一下子差了这麽多。
“没事的。”知道隐在担心,阿无只是轻声安慰著。
叫他说什麽?他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活多久,又怎麽说得出安慰隐的话来?
命运,究竟是个什麽东西?叫你爱不得,恨不得,生不得,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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